2011年9月4日 星期日

製作Breakazine! 第15期後感——貧窮蠶食了我們什麼?



貧窮問題,這刻在香港社會談論得很熾熱。

劏房的惡劣環境、露宿者在隧道過夜的報道、真人節目《窮富翁大作戰》播完再播……這一切,實在地告訴我們社會有一大班人,處身於水深火熱中。

可惜,我們的政府,看不到他們的困境,把錢胡亂地拋。前幾天,人們開始登記領取6,000元——一個無用的香港政府所實施的無能政策。

窮得只派錢
在我工作的刊物,我們把今期專題名為「窮得只派錢」——我們要點出這個諷刺、可悲、可怒的現實:香港窮人多的是,政府有盈餘卻四處亂派。

政府究竟是「技窮」,還是沒有承擔?

同時,社會有錢派,因為有人有錢賺。但到底是誰賺了誰的錢?香港的堅尼系數,近幾年全球「名列前芧」。這,反映了什麼?

「窮得只派錢」,是要揭示貧富懸殊的可惡,就是那不公義的狀況——有人啃了另一班人應得的金錢。

更可惡的,是當貧富階層形成後,是一個個迷思的出現——各人置身自己的處境,製造對貧窮片面或扭曲的印象。

財政司司長曾俊華指,派錢是受市民歡迎的;特首曾蔭權在上年施政報告表示,經濟成果可共享;政務司司長唐英年深信,自力更生可脫貧,叫青年人反思為何做不到李嘉誠;騙取綜援的報道,叫人到今天仍相信綜援會養懶人;有人認為6,000元是自己的,別人窮,與自己無關;即便扶貧,其實就是施捨。

迷思,就是主流的論述和價值觀。3位掌權的政府官員,帶人走入迷思裏;現在,也是一班有權勢的人,啃了另一班人應得的金錢。用文化研究的角度看,這些主流觀點,是文化霸權 (cultural hegemony) 的展現。

貧窮,不止於金錢事
我還記得在今期訪問中,一位很醒目的青年人,跟隨政府增值更生的「遊戲規則」,花了十幾萬讀一個副學士,但現在仍找不到工作;

我還記得,一位中大女工合作社姨姨,跟我談到校方因合作社幫人不夠「成本效益」,就是花時間、「受惠」人數少而有意關閉合作社時,鏗鏘有力地吐出:「我們要有尊嚴……我們要繼續營運下去!」;

我還記得,一位領綜援的單親媽媽,死慳死抵,也把錢留給自己的孩子,「與其加綜援金給我,政府不如把錢投放在我的孩子,以及所有綜援孩子身上……我們未來的社會都靠這羣孩子,不是嗎?」

在這刻的香港,貧窮是什麼?

貧窮,不止於金錢事。貧窮人缺乏的,比單單的金錢為多——因為,貧窮蠶食了一個人的盼望;奪去了一個人的尊嚴;拿走了一個人應有的公道。

這一切的「失去」,告訴我們慣常的理解,即缺乏金錢的貧窮概念,只是問題的一個表徵,不足以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問題所在。我們須要一個更大的框架——值得深究的根源,是那幅大圖畫、那扭曲人性的霸權資本主義。

抗衡——存在的醒覺
隨文化霸權這概念而來的,是抗衡 (resistance) 這詞語。當我回想女工姨姨那擲地有聲的堅持,我慢慢明白,抗衡之所以重要,因為它叫一個人找回自我的意識——相比甘願活在資本主意底下,隨波逐流過活的人,貧窮人,對自己更有一份「存在感」。

那是一份醒覺,也是一種掙扎,就是「我不是可被操縱的,這生命是我的!」的一項宣告。

讀着他們的故事;憶起他們的聲音;回想他們的表情……我再一次被提醒——貧窮人,比很多人活得更實在和精采。

但那不表示,扭曲人性的資本主義,因而可被合理化,貧窮人因此才活得實在。相反,既然抗衡是一份自我醒覺,我們要自問:我們會否願意參與其中?

我們是否看到,我們與貧窮人,其實是同坐一條船、同處於一個被扭曲的文化底下?抗衡,是與貧窮人站在同一陣線,讓他們明白,有人懂得回應他們的處境。

這份回應和結連,是一個更確切的存在醒覺。

文化這詞語,聽來又大又廣,但它又是由我們每個人的日常生活所落實。抗衡,有很多種方式:有人們會示威;有人會靜坐;有人會創作歌曲抗議;也有人像龐一鳴那樣,不幫襯大地產商……

哪種方式也好,這刻,只有當我們察覺到當下殘酷無情的現實,並與它掙扎、抗衡到底,我們才看得見別人、才找得到自己。

2011突破「國際華人青年領袖訓練營」(LA Camp)——青年導師(TTT, Train the Trainer) 培訓營分享講稿

很高興今天能跟你們分享。在分享前,我想先跟你們玩一個遊戲。可能你們這幾日也接觸過Breakazine!吧,你們看過我們有一期是談及死亡嗎?我們都覺得,這期是一種生命教育。一會兒,我想問你們一些問題,看你們會如何回答: 


1. 你會用一個什麼形容詞形容死亡?
2. 你覺得自己距離死亡多少步?(「步」的解釋由你自己定義,可以是指年歲、階段……)
3. 四個字的輓詞,是在生者在靈堂上為死者而寫的。我們死了,不能寫給自己。但現在給你們機會,寫上自己的喪禮輓詞,你會寫那四個字?

這是我們青年工作者的看法。現在,讓我們看看一班香港青少年人,他們對死亡的一些看法又怎樣的?


看完剛才的片段,再看看自己寫的輓詞後,你們有什麼感覺和發現?〈討論〉

有沒發覺Breakazine!每期的一開始,都會有50張青少年人的面孔?其實,打開後頁,還有50張!我們每期都會訪問100位青年人,問問他們對該題目的心聲。剛才你看到的片段,就是出自其中一期,主題講關於死亡。

我現在看回,也覺得很精采。他們對自己寫的輓詞,演譯、解釋都是很獨特的。我們的Breakazine!出了14期,每期訪問100人,至今已接觸千多位青年人。我承認,遇着某些題目,青年人的答案或大致相同,但他們彼此之間都是有分別的,那怕只是些微的分別,他們就是總有一些只會是屬於他們個人的故事。

今天我以這片段跟你們分享,因為這是我在這幾年在Breakazine!工作,其中一個最深刻的體驗。

在來突破之前,我是在報館當記者的。在媒體工作的這幾年裏,我發現香港媒體都似有一個普遍的現象,就是很愛把別人歸類。就是說,把一個人定性為某一類型。其中一個最常用的歸類,是用在青年人身上的「80後」。

「80後」這詞語,應是來自大陸的。你們知道這詞語的含意,或許比我更多、更深。但在香港這處境,這詞語最廣為人知的時間,是一、兩年前一班香港青年人,大多是1980年或以後出生的,自發地起來反對政府興建高鐵。工程會摧毁一條叫菜園村的村莊。事件的過程或爭議的地方,我不在這裏詳談了,我只想說,反高鐵事件後,我自此就聽到身邊不少人把反對政府、建制的青年人,那怕這些青年人的意見是非常有建設的,都稱為「80後」。人們會把一些擁有稍微不同意見、表達稍為激動的青年人,都歸類為「80後」。

歸類有它的好處,因為歸類能幫助我們快一點、易一點把一個人的印象印在腦中。但這同時有它的限制,就是我們很易把眼前那個本來是獨一無二的青年人簡化。正如你們剛才在片段中看到,如給他們說出自己心裏所想,你會驚訝,其實我們的所謂歸類都是很籠統的,甚至,其實我們是不能歸類,因為我們眼前的青年人,都擁有屬於自己的故事。我會說,100人訪問讓我看到人,尤其是青年人是如何複雜和多元的。當我們被某一歸類引導了,就有機會掩蓋了一個人在其他方面的真實面貌,這種危險,就是「標籤」了。

我們用到的一些歸類,如「80後」,也會產生另一個危險,就是會有意無意地把我們抽離了所服侍的青年群體。當我們說:你們這班「80後」怎樣怎樣時,有否想過,那班被我們提到的青年人,會有什麼感受?我即時想到,他們會想:那你們不是「80後」,是「50後」?「60後」?那麼,你們這些生於另一個世代的人,有多真正明白到我們的處境?我們的困難?

這些分類而產生的麻煩,或許是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。但我們,連我自己,有時也會有意無意地犯了。我想,我們容易把人歸類,很可能根源自我們沒謙卑地欣賞到生命的多元和精采的可貴。我們會以我們的人生閱歷,把別人判斷為屬於某一界別,以為就把某一種人的生命狀況掌握了。

在Breakazine! 的工作,讓我看見每個生命,尤其是青年人的的生命的多元、複雜和獨一無二。100人訪問的其中一個目的,就是不想像很多媒體那樣,籠統地把青年人歸類。我們希望讓青年人自己說出他們的真正心聲,讓人們看見青年人的生命,本來就是如何多元和精采的。過程中,我明白要去服侍一班青年人時,就不是我去教他們什麼,反倒是我要謙卑自己,走入他們當中,與他們平起平坐地、聆聽他們有血有肉的故事。因為在這過程,是他們讓我看見什麼是真正的生命。

老實說,也徹底一點地說,我從不覺得是他們從我身上學到什麼,而是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什麼。

我知道,今次LA營會的主題是 “Excellent with Soul”。我知這個主題是出自一本書的。我沒有看過那本書,但我自己理解的 “Excellent”,不是說我們指望自己有多卓越,而是我們要懂得謙卑自己,不是一種「等我來扶你一把吧啦!」的自我心態,而是懂得跟你服侍的人同行,欣賞他們,也開放自己,讓他們也去改變我們的人生。若說 “Excellent with Soul”,我會說是 “Excellent with Humble Soul”,就是一夥謙卑的心靈。

這是困難的,因為要謙卑,就意味要拆掉我們經已牢固結實的想法框架。這些都是我們一直看事物的方式!但願我們彼此提醒:唯有我們鬆開這些框架,我們才可讓其他人的生命圖畫套上,別人在我們身上看到的,就是更豐富、美麗的生命。

這是我今天的分享,多謝各位。

2011年6月22日 星期三

一個記者看電影《記者》的後感

前兩天看了記者這套電影。

電影講述兩屆普立茲奬得主、《紐約時報》記者Nicholas Kristof一直關注、撰寫關於非洲種族屠殺的情況。片中講述一次他帶同兩名青年人,一位教師,一位醫生,進到剛果民主共和國,一起採訪,也讓兩人更了解國內胡圖族人與圖西族人之間相互仇殺的故事。電影就以記錄他們採訪的過程這形式拍攝。

作為一個新聞從業員,Nicholas Kristof在電影裏表達了很多記者對採訪的理解和在過程中的感受。但同理心、資訊爆炸的年代,以及記者在當中定位這三者間的複雜關係,是導演最希望觀眾反思,也是我看後思緒久久未能平復的原因。

電影裏有一幕解說令我印象深刻——Nicholas Kristof長期撰寫種族屠殺的故事,希望讀者多了解和關注這問題。過程中,他開始探討同理心(sympathy) 的心理學。

他看過的一項實驗是這樣的:研究人員給一班人看一位非洲挨餓兒童的相片。看後,他們大都願意捐錢幫助這兒童。但當研究人員在相旁加上一些數字,如非洲有「400萬這樣的兒童」,願意幫助的人數就驟減了;同樣,當拍照相片的鏡頭由一位小孩,拉遠至一群挨餓的兒童,願捐錢的人數亦相應大減。

導演Eric Daniel Metzgar在電影裏說,人的這種轉變,心理學上叫精神麻木。

400萬,一個真實的數字。在這互聯網發達的年代,我們很易獲得這些數字。數字未必是準確的,但總是龐大的,因為真相本是如此,互聯網為我們呈現了出來;而同樣與這些數字偌大的,是整個資訊大海。人置身在偌大的數字與資訊中,心理上就有轉變了。

它沖走了人的憐憫與同理心,也令人容易產生一份無力感,隨之而來的,是一種「都幫唔到咁多」,或索性從關心中抽離的回應。

"Compassion is a very unstable emotion." 導演引用Susan Sontag這句話。

Nicholas Kristof卻一直撰寫種族屠殺的故事。他每次寫《紐約時報》的專欄,只集中描述一、兩個故事,就是不希望讀者喪失那份憐憫心。但他還對自己多加一項要求——要讓讀者從那一、兩個故事中看見更大的圖畫。

電影中,Nicholas Kristof提到:「人們捐錢為當地的小孩子開學校,但當地軍政府一日就一把火將學校燒掉了。」

看完電影後,我一直問自己思緒為何久久未能平復。過了一、兩天,我稍為梳理到當中的原因。

這應跟我把電影的情節扣緊到自己的經歷有關。

自己做了記者5、6年,由一入行開始,我已被前輩教導:作為一個記者,寫到一個好故事是很重要的,但重要的原因是什麼呢?他們沒有清楚告訴我,我惟有自己「摸」——重要,大概因為它們是那些勵志的生命故事,感人肺俯腑吧!

我看不到,其實我有需要用故事,阻止讀者由憐憫走向冷漠、同理心被稀釋的麻木流向。

我也需要令讀者看過報道後,如看了放大鏡,看得見背後那結構、制度的問題,或那更大的邪惡——總之,就是一幅更大的圖畫。

腦裏直情是「叮」了一聲!

這是我這個記者,在資訊發達,人人可在網上發放見聞做記者的時代中,重新定位的時刻。

我要去親身體驗——眼看的,不是熒幕上的資訊,是人們的面容;耳聽的,不是別人的描述,是當事人的心聲;心想的,是細心辨別耳聞目睹的一切。

接着,是發揮刻劃故事的功夫——留住讀者的關注。然後,為讀者指向一幅更大的圖畫。

這是回到互聯網出現前的世界嗎?還是記者的性質一直也是如此,根本沒有改變過?

謝謝Nicholas Kristof和Eric Daniel Metzgar,在資訊的洪流中,讓記者們找到一個拋錨停泊的地方。

《Breakazine!》將製作一個貧窮的專題,亦將舉辦一個大型活動Human Library。是時候運用故事,好好發揮影響力了。

2011年6月3日 星期五

我們以沉實的姿態,發出瞭亮的聲音:經濟發展不能沖淡對六四的反思

早陣子,天安門母親被大陸官員「問價」;外交部發言人指「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風波,黨和政府早有結論」,並說改革開放三十多年,取得巨大進步,舉世公認。堅持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,是中國人民的共同意願,維護社會政治穩定、社會和諧,也是人民的願望。

中國不斷地在世界舞台上崛起,尤在經濟發展方面。可以預期,就六四的反思,這種金錢、經濟發展的論調,會像洪流一樣撲面而來,企圖沖淡什麼。

有人覺得,悼念,會做成把信念放在博物館中永存,沒冒險(以某些行動)為使命而活(見<失敗的六四 失敗的耶穌>,劉劍玲,吳國偉,時代論壇時代講場,2011.05.31)。但我認為很難這樣說的。每個人的處境不同,實踐使命也就有不同的方式。但悼念這方式,無論如何至少應被肯定。它本身甚至可是一種強而有力的姿態。關鍵,是我們不能滿足於每年只例行公事地到維園坐坐,而是我們需不斷反思、更新想法:我們要記念的是什麼?我們追求的又是什麼?六四記念過後,我們如何在我們的處境中生活、活出心裏的信念?

更新、弄清這些想法,把心裏的信念變得紥實。在這情況下,悼念,就是在靜默與和平中,擲地有聲地表達出我們沒有忘記,我們沒有失去盼望,我們深信上主掌管並決定歷史,卻同時要求我們參與在歷史的發展中。

程翔先生的<在聖殿是與街道結合的,而不是與皇宮結合的>一文(時代論壇時代講場,2010.06.29) 叫人印象深刻。處境雖不同,但文章裏提及的萊比錫革命,至少告訴我們一件事——改變,曾在和平、看似無聲無息中,作出轟轟烈烈的果效。

那種一窩蜂的經濟發展論調,像要淹沒我們的城市、我們的思想。悼念是要以最沉實堅毅的姿態,表達出我們站得穩健,不被沖散;我們相互提醒;我們是要以堅持這份信念,發出那最瞭亮、最有力的聲音。

這是一條漫漫長路。但我相信,明晚的燭光集會,是那踏出的一小步。

2011年5月2日 星期一

拉登被殺死,叫人更沉重和難過

白宮宣布拉登被美軍殺死的一刻,叫人無比的沉重和難過。

我感到難過,不是因我是拉登的追隨者;不是因我同意阿爾蓋達組織,自九一一以來對美國的所作所為。難過,是因我見到奧巴馬那義正辭嚴的樣子;因我見到一班美國民眾,在白宮外因所謂的「正義得到伸張」而大事慶祝;因我預見到日後有更多、更厲害的報復行動——拉登是一條生命;世上將有更多垂危的生命。

我心痛——我們身處的,竟是一個破碎得如此嚴重的世界。

我從來也認為,美國要把拉登置諸死地的行動是荒謬的。殺了拉登,就是公義得到了伸張嗎?用上神學的言語,美國政府若非自以為扮演着上帝的角色,就是沒有一個「終末」的角度去理解和處理事情——人從來都應不放棄追求公義,只是那最終、真正的公義,只能在另一個世界才找得到。

更重要的是,他們那追求公義的方式,根本不能為世界帶來什麼裨益。得悉拉登被殺,我立刻預料拉登的追隨者,會策動一連串更厲害的報復行動——撕殺,令報復的巨輪不停地打轉。公義的目的達不到,我們的世界,卻被這巨輪輾得更支離破碎。

這破碎,不單止是肉身生命的摧毀,更意味我們的心靈,繼續要被恐怖襲擊的陰霾蠶食;我們,要繼續活在一個恐懼的世界中。

巨輪被啓動了,面對着這一切,我不知道可做些什麼。我仍然相信,上主那愛仇敵的榜樣,是我們每一位基督徒要跟隨,並在日常生活中努力實踐的。但,對着如此一個龐大、複雜,又破碎的真實面相,不少信徒,包括我,是被不忍、傷痛、無奈捏得幾乎失去盼望和信心。

無言。面對着這悲劇,我不知如何回應。

在這樣的困局裏尋找出路,或會叫人更加困擾——約伯面對痛苦,只能不斷地向上主坦誠地發問。

上主,只求你在旋風中,親自眷顧、顯現給每一個向你懇切哀號、尋求的生命。阿們。

2011年4月27日 星期三

復活的概念,在密集思考死亡後revitalize

復活節這陣子,我最先並面對得最多的,是死亡。

《Breakazine!》在五月的專題叫「死亡獨白」。在個多月的製作期裏,我都接觸着有關死亡的不同資訊:殯儀的細節、道教、基督教喪禮的意義;訪問受死亡威脅的受訪者;也細聽了學生們對自己死亡的看法。

幾日前,我到外婆的碑前掃墓;今天,去了突破創辦人蘇恩佩的墓前,聽蔡醫說她與機構的往事。

這些帶給我的,不是死亡那種強烈的震撼感,如親人、朋友離世時那種死亡貼身地攪動着自己的感覺。它們給我的,是一種密集地、叫我不得不更好地思考死亡與生命意義的催逼。

死亡,提醒我們要活得更好:看見 “deadline”,就知要珍惜所擁有的。例如擁有的物質、與所愛的人關係等;而希望死而無憾,自己,就可不要親手讓夢想落空……

這些睿智,我是很明白的,也覺得很重要。事實上,這些是我每天好好去生活的框架。

只是我想,當在世生命來到最後一刻,即使我們真能說得出「我已活好了一生,沒有遺憾了」——這話,實質是什麼意思?

若指要珍惜的也珍惜了;希望成真的也成真了,我就想:當跟所愛的人在世的關係終斷,我們真能用如斯欣然的態度去渡過嗎?

我們常說:「他/她仍活在我們心裏面。」對,所謂「沒有遺憾」,其實是指我們留下了一些美善的東西給在世的人。

那可能是無盡的愛與思念、豐功偉績、高尚品格……但無論是什麼,在世的人感到有東西留給自己,總得先把自己與死者連上某種關係——至親如配偶,甚或只是某位偉大的發明家,至少他/她還是影響着我們現在身處的世界。

於是,在這個復活節,我慢慢明白復活與死亡是如何關連的。

己故英國神學家根頓曾說:「我們必須再次把死亡從朽壞分別出來。朽壞簡單地指向這一生命在地上的終結,這是生命的本相,或許是也或許不是祝福……復活是勝過死亡,但不在於復活是恢復(restoration)生命,而是因為在死亡領域之外因而不受其管轄的生命的禮物。」

我不是不相信肉身上的復活,但對這概念,我就是不知道、不清楚、抓不住。其實,對人類社會來說,這概念是陌生的,因為,實質上我們是沒怎樣經驗過的。它如死後世界一樣,是個不可知的領域。有些教會會教導天堂有什麼黃金街、碧玉石,或地獄有什麼燒不完的火……雖然聖經,甚至耶穌也曾這樣提及過,但那是在世的人,以在世的經驗想像出來的描述而已。

肉身的死亡,是肯定有的。那我應如何理解復活?若肉身的復活不能在我心裏紥根,我應如何理解復活?

我是想,復活的核心意義,在於人內心植有一種盼望,那也表示人相信有「永恆」這東西存在。

當蔡醫說着蘇恩佩如何咬緊牙關與病魔博鬥、如何對文化有承擔、如何創立突破;我在外婆墓前看着童年時的我跟她的合照、讀着她離世後我寫給她的信……我彷彿感到,我是置身在某些「永恆」的東西裏——那是一代接一代,把一個人的故事延續下去的景況。

「他/她仍活在我們心裏面。」——我開始了解到,當復活放在一個思念,即關係的延續,或恢復的框架下理解,復活這概念,就往我的心裏紥根。對我來說, “revitalization” (恢復生機),是比“resurrection”更具體有力的。

於是,我亦開始明白,認識傳統、思念、回憶的重要性——我不敢決斷地說,卻是感到,這些,是對「永恆」的一種預嚐 (anticipation)。

是以,我會更好地記着、思考前人做過的事、走過的路。歷史這東西,我會更用心對待。

2011年3月21日 星期一

教會中的荒謬末日論

日本發生大地震、國家出兵攻打利比亞。這陣子,也一如過往,有什麼天災人禍,例必聽到香港不少教會的牧者,在講壇上宣講一類「末日將至,主必快來」或「應驗聖經」等信息或「福音」。他們所謂的聖經根據,往往是馬太福音第24章:

3 耶穌在橄欖山上坐著,門徒暗暗的來說:「請告訴我們,什麼時候有這些事?你降臨和世界的末了有什麼預兆呢?」   

4 耶穌回答說:「你們要謹慎,免得有人迷惑你們。 5 因為將來有好些人冒我的名來,說:『我是基督』,並且要迷惑許多人。 6 你們也要聽見打仗和打仗的風聲,總不要驚慌;因為這些事是必須有的,只是末期還沒有到。 7 民要攻打民,國要攻打國;多處必有飢荒、地震。 8 這都是災難(災難:原文作生產之難)的起頭。  

「 9 那時,人要把你們陷在患難裡,也要殺害你們;你們又要為我的名被萬民恨惡。10 那時,必有許多人跌倒,也要彼此陷害,彼此恨惡;11 且有好些假先知起來,迷惑多人。12 只因不法的事增多,許多人的愛心才漸漸冷淡了。13 惟有忍耐到底的,必然得救。14 這天國的福音要傳遍天下,對萬民作見證,然後末期才來到。」


日本大地震、利比亞被攻打,不正應驗了上述「多處必有飢荒、地震」、「民要攻打民,國要攻打國」,並且是末日的預兆?

我不是聖經學者。但不是有「地震」、「打仗」等字眼,就什麼都可以說的。只要細心一點,就知上述的末日觀點,是很荒謬的。

這段經文須放在24章1-2節去理解。當時,耶穌向門徒表示,聖殿「沒有一塊石頭留在石頭上,不被拆毀」(v.2) 所以,門徒說的「世界的末了」,包含了對聖殿被徹底摧毁的聯想與恐懼。這與我們今時今日談的世界末日,明顯不同。

更重要的是,耶穌不是說「這些事是必須有的,只是末期還沒有到。」(v.6) 和「這都是災難的起頭。」嗎? (v.8) ——耶穌的意思,不正是地震、打仗等是正常不過的事,根本不是什麼特別的末日預兆?但,我們「總不要驚慌」就是了(v.6)

不過,耶穌就是這麼具體地提到「地震」、「打仗」。我想,因他正希望道出,這些雖是正常不過的事,但往往叫人聯想到末日快來。末日將至,人多少會虛怯。而當有人說能帶人走出驚恐,他就很易被說成「救世主」。「你們要謹慎,免得有人迷惑你們。好些人冒我的名來,說:『我是基督』,並且要迷惑許多人」(v.3)

耶穌在整段最希望人留意的,就是這點。

事實上,除了第3節,在24章裏有很多意思相似的經文(v.23、24、26)門徒問耶穌末日的預兆,耶穌一開始卻回應指要謹慎,不要受迷惑。驟眼看,這回應有點「九唔搭八」。但細心想,這回答其實顯示耶穌「心水好清」,很了解人心。他看得見門徒的詢問背後潛藏着的那份恐懼。耶穌要處理的,不是門徒的疑問,而是人心的虛怯,並指出人心的詭詐。

如此看來,部分教會牧者不假思索地把近日的地震、戰事,聯繫到「末日將至,主必快來」等信息上,甚至「抽水」地在講壇、報章上宣傳他們的「福音」等舉動,雖「救世主」所指不同,但在某種本質、姿態上,其實與24章耶穌提到的「假先知」是沒有分別的——教會存在着這種荒謬的末日論,表示了暗藏着不少「假先知」。

福音是要這樣傳的嗎?基督信仰的福音是什麼?當人心虛怯、人心詭詐時,耶穌已提醒我們「只因不法的事增多,許多人的愛心才漸漸冷淡了。惟有忍耐到底的,必然得救。」(v.12-13) 有人炒賣食鹽、奶粉,一味想發災難財;又有人說日本人在二戰時惡事做盡,今次「抵死」……我們的福音,其實有更多觸動、轉化人心的途徑與地方。

「這天國的福音要傳遍天下,對萬民作見證,然後末期才來到。」(v.14)——我們的焦點,其實不是末世。我們卻要問自己:在此時此境,我們的信息,如何能成為別人的福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