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4月4日 星期三

信徒羣體應對新媒體發展的神學思考

常聽到新媒體對這世代影響甚大,由個人工作、娛樂到整個社會的發展,我們都不能忽視它。而教會群體,亦已察覺到它的影響力。我們首先要思考的是:新媒體究竟是什麼?

我們現在常說的新媒體,是自上世紀90年代興起的。自此,新媒體與人們的關係,日漸緊扣。不同學者嘗試從不同角度,為新媒體下定義,但他們基本上有一些共識——新媒體之所以被稱為「新」,至少乎合兩個條件:第一是技術或電子運算層面的創新(例如光纖技術的發明);第二是它改變了人類舊有的社交、溝通、傳遞信息的模式(我們經常接觸的Facebook, Twitter就是一例,哪管我們喜不喜歡這模式)。有學者甚至加多一個條件,就是它(例如因數碼化科技)能改變我們的溝通內容。

以Facebook這新媒體社交網站為例,它就是以互聯網技術,使我們可不用電話,也能在電腦面前,以打字即時與朋友溝通;而我們在Facebook Wall上貼出來的東西或內容,也因一種能即時回應和對話的方式( 如 “Like” 或 “Comment”),得到延伸或發展。

不過,有一點我們要注意:新媒體之所以稱為「新」,是對應着所身處的時代、區域或羣體而言的:15世紀的古騰堡印刷術,是當時的新媒體技術;對科技資訊較落後的國家和地區來說,一部普通的收音機或電視機,已是當地人的新媒體。

不同羣體對新媒體的來臨,反應不一。而現今香港教會羣體,大部分人對新媒體的反應又是怎樣的?

大部分信徒對新媒體的反應
對於天真地以為媒體就只是一種工具、是中性的 (Technological Instrumentalism),然後滿心感謝上帝賜下這時代的一個新方式,可藉此積極地傳福音的觀點,在這裏暫且不論。以觀察所知,大部分稍為對媒體生態和使用文化(有學者稱之為 “Technoculture”)有一點思考的信徒,可分為兩種:

一批信徒(這不是標籤,但以觀察發現,當中可能年青信徒會較多),會熱烈擁抱新媒體的來臨。他們有的會認為信仰能因此變得豐富多采,因為自由的網絡世界,讓他們得到各樣信仰資源;也能因此暢所欲言,對教會的權力宣洩不滿,也能更新信仰。(耶穌昔日不是對法利賽人痛罵有加嗎?!)對新媒體的來臨,他們是抱持樂觀態度的。

另一批信徒(觀察發現,當中可能年長信徒較多),則很小心謹慎,甚至抗拒新媒體的來臨和使用。最常聽到這批人的說法,相信是「Facebook令人際關係變得冷漠、沒有了真正的團契生活」、「Facebook會令人變得更自我中心」、「網上世界色情資訊氾濫,又太自由,可胡亂罵人,簡直是引人犯罪的魔鬼!」等。對新媒體的來臨,這批信徒是抱持懷疑、甚至是悲觀、否定的態度。

以上對媒體的看法,有不少或許是有道理的。但我們得小心,無論是樂觀或悲觀的想法,背後,很可能只是一種對媒體發展和影響簡化了的概念——過分地以為媒體能足以左右、決定或主宰人類社會的發展。

學者稱這種論調為科技決定論 (Technological Determinism)。

科技決定論
最常被人引用為科技決定論例子的,是人們對電視興起的反應。電視在上世紀初發明,到二戰後、上世紀中葉,以美國社會為例,電視的普及程度,幾乎已去到一個家庭擁有一部電視。

但當電視這媒體慢慢發展至80年代,有一班學者開始擔心它對人類社會帶來壞影響。最出名的,莫過於美國學者Neil Postman(1985)。他在著作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中,表達了自己怎樣擔憂電視會令社會的教育質素變差、人們的思維變得表面化等;另一位,則要數本身是神學家的Jacques Ellul(1985)。他的著作The Humiliation of the Word,書名已充分地表達了他對影象會衝擊文字書寫,及其背後思維模式的憂慮。

兩位學者的觀點,其實有很多值得參考的地方。尤其他們對影象和書寫這兩種媒體的分析,確有不少獨特和啓發性的想法。但他們的主要論調,即科技決定論的觀點,卻遭受不少學者批評。不少人覺得,現實世界根本沒有如這批科技決定論者般說得那樣糟糕。媒體學者Terry Flew(2002)甚至精采地形容這種悲觀的科技決定論為 “Implicit Elitism” 及 “Misplaced Nostalgia”;同樣,樂觀的科技決定論,亦未免忽略了我們是活在一個現實 (Reality) 與虛擬 (Virtuality) 相互影響的世界。

不是科技決定論,可以是什麼?
與科技決定論論調相反的,是社會形塑科技的觀點 (Social Shaping Technology, SST) 。這觀點近十多年被學者廣泛地使用。它指出,社羣和科技的發展是一個相互形塑、決定的過程(Lievrouw & Livingstone, 2006);從事媒體與宗教研究的Heidi Campbell(2010),更發展出一套宗教社羣形塑科技 (Religious-social Shaping of Technology) 的研究框架。Heidi Campbell的這個框架,建議我們在研究媒體與信仰羣體時,四重必須檢視的地方:

一、回顧歷史,檢視某宗教社羣的傳統 (religious tradition and history),在羣體一直以來對新來臨的媒體所採取的態度和反應,能找出蛛絲馬跡,稍為掌握到他們是如何與新媒體互動的;

二、該宗教社羣在這時代本身是抱持着什麼信念和價值觀的?(contemporary community values and priorities);

三、協調階段。甚至是該宗教社羣如何以創新的方式去應用新媒體? (negotiation and innovation of technology by the community);

四、該宗教社羣內部怎樣凝聚了一個論述框架,給予某一新媒體的使用一個說法和理由? (communal discourses applied to justify use)

社會或宗教社羣形塑科技的框架,告訴我們媒體不只是工具(我們可完全駕馭它),也非如洪水猛獸或上帝之手,決定着我們的現況和未來。媒體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。但我們要弄清焦點,也不要過猶不及,高估了媒體本身的地位。

這框架告訴了我們一件事:我們與媒體的關係,是一個相互形塑的過程。一個社羣的文化會被媒體的文化改變,但同時,一個社羣的文化能改變媒體運用的文化;彼此被對方改變,也會改變對方。

羣體性、文化踐行的力量
Heidi Campbell是從社會科學和媒體研究的角度出發,看宗教與媒體之間的關係。上述那四重檢視的細節,在此不贅。身為信仰群體一員,關心的或許是:這框架可會給我們一點啟迪,然後讓我們嘗試從神學的角度出發,對應和思考新媒體的發展?

首先,社會形塑科技的框架,告訴我們是羣體的力量,而不是一個人,能決定使用媒體的使用文化。社會形塑科技這框架的重要性,是重新肯定羣體有能力形塑人類社會的將來。

這對今天的教會羣體,有什麼啓迪?

與其說Facebook令人際關係疏離,我們其實可以想想,Facebook是否可用來加強連繫,如開設組羣,以增進溝通?這裏,我不是採取科技決定論的論調,而是想帶出:一方面,信仰羣體在應對新媒體文化過程中,羣體的判斷 (discernment),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。另方面,是想挑戰我們的信仰羣體:我們是否相信在現實中,我們有能力以羣體的某種生活模式,去形塑媒體使用的文化——我們要明白,現實世界 (Reality) 與虛擬世界 (Virtuality) 本是相互影響的。我們面對面的教會團契生活狀況是怎樣的?我們是否明白我們弟兄姊妹內心的真實世界?

如果教會羣體的責任是踐行天國的價值、一同活出上帝子民應有的樣式,那麼,信仰社羣形塑科技的框架就提醒我們,教會羣體,是能夠不一面倒地被世界上的文化改變,而是有能力形塑世界上某些文化——我們毋須想得要改變全世界,但擁有形塑的能力,就至少告訴教會是可以透過活出自己一套與世界不同的文化價值,做到抗衝,讓人得見何為上帝的國度,給這個世界另一個生活的選擇。

認真檢思信仰的核心價值
要做到此,關鍵是我們這個信仰羣體,要先弄清自己所信的、所抱持的價值觀是什麼。

四重檢視框架中的第二點,正正提醒我們要好好檢視我們信仰羣體的核心信念。基督信仰,包含了天主教、新教和東正教。而三者當中又有不同的宗派或分支。我們所屬的羣體,究竟抱持着什麼獨特的信念或價值?這與其他宗派和分支有何不同?如有不同,哪為什麼我們都屬於基督信仰的羣體?我們有什麼信念和價值,是一起在擁抱着的?

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反省。我們必須先認真檢視、進深、弄清我們的信仰核心價值。幾個反省的問題,是迴避不了的。例如,天國的價值是什麼?福音究竟是什麼?是個人得救死後上天堂?若然如此,我們根本無須關心媒體的發展;也無怪乎我們為了傳「福音」,說媒體只不過是一個工具,因為我們把福音抽離了現世所身處的文化脈絡來理解——總之,一套靈魂得救死後上天堂的褔音能傳開去就是了。知道自己死後去那裏才是最重要!連帶要反思的問題也就是:教會的使命是什麼?如何踐行這些使命?

現在是一個瞬息萬變的時代。只有弄清類似的幾個核心問題,我們才知道我們該抱持什麼信念和價值不放。

但同時,四重檢視中的第三點告訴我們,我們的信仰內容,是會與媒體的發展氣候相互協調和影響的。時代不斷發展,我們要認真思考信仰本身有沒有什麼可承轉、活化的地方。

當深切地思考以上問題,我們就不會因每次有新媒體來臨而反應過敏。因為,我們本知道我們在抱持着什麼文化、過一個怎樣的生活。

要做到此,是要經歷一個殊不簡單的過程。但肯定的是,我們要先開放自己,然後反省和深思所相信的,才可把一個反思過的信仰,帶進下一個里程。

參考書目:
Campbell, H. (2010) When Religion Meets New Media, London ; New York : Routledge

Ellul, J. (1985) The Humiliation of the Word, Grand Rapids, Mich. : W.B. Eerdmans

Flew, T. (2002) New media : an introduction,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pp.35

Lievrouw, L. & Livingstone, S. (2006), Social Shaping and Social Consequences of ICTs, Handbook of New Media (Updated Student Edition), Sage Publications Ltd 

Postman, N. (1985) 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, New York: Viking

2012年1月14日 星期六

不可叫人小看你年輕

「不可叫人小看你年輕,總要在言語、行為、愛心、信心、清潔上,都作信徒的榜樣。」(提前四12)


這是不少香港教會常叫年輕信徒背誦的經文。這經文同時揭示,香港不少教會牧養青少年人的方向:務求令他們成為純良的「小羊」——期望他們生生性性、規規矩矩,做個德行良好的基督徒。
 
或許,我們要先向後退一步,看看現在的青年人,在一個怎樣的社會環境長大——我們在星期六、日返團契和崇拜,但更多時間是與教會以外的世界接觸。如果忽略了一個青年人生活經驗的整全,說牧養青年人,恐怕會斷錯了症、牧錯方向。


理解信仰的權威在哪裏?
沒有人會否認,九十年代興起的互聯網,是我們這一代獨特的成長社會背景。跟很多落後,或資訊不算流通的地方如大陸相比,香港青年人幾乎是隨時隨地在互聯網接收消息的——我們可不是只浸淫在一個教會的「內聯網」,更多是在浩瀚的互聯網大海裏,接收各方資訊。
  
互聯網因此為我們這一代,提供了信仰上各式各樣的材料。它們當然不是全都有價值的,但互聯網擴闊了我們這一代對信仰的理解,不再囿限於小組查經或主日講道。它在我們的成長階段出現,甚至塑造了我們一種懷疑精神和習慣,時刻帶着審慎,檢視資料的可信性——為何他的講道,跟我在線上學堂看到的不同?為何他解釋聖經,跟我在網上聽到某神學院教授所說的有分別?
  
互聯網,成了一個龐大的信仰資源,令我們不易盲信單一的權威;讓我們這一代好好地檢視、察驗所信的是甚麼。


福音究竟是甚麼?
或許,我們這批被稱為「小羊」的,已不再乖乖地等待「餵養」,而是主動去尋找。其中一個我們最想澄清的根本問題是:「福音」究竟是甚麼?
  
一直以來,教會以「三福」、「四律」作為傳福音的工具。我們被教導,當下要拿到「個人得救的確據」、要「積財寶在天」、「在世只是在過帳棚的生活」等。如此「福音」,變成了滿足個人安全感、處理個人內心不確定或焦慮的藥方。
  
當我們帶着這「福音」的角度去面對世界,一種「屬世」和「屬靈」的劃分就自然會產生——新聞、社會時事都只是「屬世」的事,比不上「屬靈」的事如讀經、祈禱等「個人親近上主」的事情重要。
  
但,我們不滿足於此。
  
請留意, 我們成長在一個社會時事會自動地、從facebook、twitter 等四面八方轟進來的環境。上述對「福音」的理解,實在令很多個像我這樣的年輕信徒困惑。我們想知道,身為基督徒,應如何看人們日日夜夜談論的普選?我要如何以信仰的角度,回應社會上的貧窮問題?人們說資本主義是最大的惡魔,那麼我們的信仰,是在哪方面稱得上是讓人得釋放的「福音」?


信仰怎樣承載生命?
不要說這些屬於「社關」或「福音預工」的問題。這些本是福音要承載的內容。因為信仰生命,本是整全的生活經驗。楊牧谷牧師不是說過:「信仰不是用來解釋人生,信仰是要用來承載人生」嗎?
  
媒體的發展,擴闊了我們的視野,也催化我們對整全「承載」的渴求。我們只有兩個選擇:一是割裂地生活;不然,就得打通對信仰和生活的理解。我們希望,在教會裏有空間談論社會上種種事件與我們信仰的關係,也希望有實質的回應行動。
  
要把信仰持守下去,我們就得看見,福音的確有拯救世界的大能。
  
青年人總有一份不甘。當不甘於對信仰的單一解釋、時刻反思福音的內容,那在言語、行為、愛心、信心、清潔上,都無法令人「小看你年輕」。
  
因為,這本來就是信徒的「榜樣」。
  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
作者: 文武仔,廿幾歲仔,成長在一間超級保守的教會。他非常感謝上主給他這段經歷,並深信這是上主要他必走的路,因這條路刺激他認真及拚命地思考基督信仰的意義。

(原文摘自突破機構於二○一二年一月出版的《Breakazine!》第十七期「顛覆分子」 〔http://www.breakazine.com/〕專欄「信仰‧Liberator」。後轉載於時代論壇時代講場,2012.01.05)
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2011年11月15日 星期二

Human Library 的神學思考



突破書誌Breakazine!與一代人公社合作,在11月12日於突破青年村,舉辦了全港首次 “Human Library”(真人圖書館)活動。真人圖書館的概念,源於丹麥的「停止暴力組織」(Stop the Violence)。一羣丹麥青年人希望人們透過真誠的溝通,放下偏見,減少社會的暴力。他們於2000年7月的大型音樂節Roskilde Festival上,首次舉辦真人圖書館,邀請了75位真人圖書,包括同性戀者、女權主義者、伊斯蘭信徒、殘障人士、流浪漢等等,與音樂會參與者對談,並提出了「請別以貎取書」(“Don’t judge a book by it’s cover”) 等口號,鼓勵讀者直接面對自己的偏見,打破互相的標籤,看見背後的真人故事。

11月12日香港的真人圖書館,分上、下午兩個時段,每個時段約有25本「書」。上午時段的圖書,屬被大眾稱為的「邊緣人士」,如戒毒者、少數族裔等;下午則屬「小眾系列」,是一些在社會上有另類想法的人,如行為藝術家、自稱為社會滋事分子等。每本「書」在每一時段(約45分鐘),會與2-3位讀者對談。彼此在互相尊重的「圖書館規則」下對話。「圖書」有權不回答讀者的提問。

在籌備活動過程中,我們一心希望改變人們標籤別人的氣氛。活動期間,有同事提到,真人圖書館會否就像天國的筵席。這一下的提出,讓我再次思考路加福音14章,耶穌所說那筵席的比喻:


“同席的有一人聽見這話,就對耶穌說:「在神國裏吃飯的有福了!」耶穌對他說:「有一人擺設大筵席,請了許多客。到了坐席的時候,打發僕人去對所請的人說:『請來吧!樣樣都齊備了。』眾人一口同音地推辭。頭一個說:『我買了一塊地,必須去看看。請你准我辭了。』又有一個說:『我買了五對牛,要去試一試。請你准我辭了。』又有一個說:『我才娶了妻,所以不能去。』那僕人回來,把這事都告訴了主人。家主就動怒,對僕人說:『快出去,到城裏大街小巷,領那貧窮的、殘廢的、瞎眼的、瘸腿的來。』僕人說:『主啊,你所吩咐的已經辦了,還有空座。』主人對僕人說,『你出去到路上和籬笆那裏,勉強人進來,坐滿我的屋子。我告訴你們,先前所請的人,沒有一個得嘗我的筵席。』” (路14:15-24)


或許,有人以為那些「貧窮的、殘廢的、瞎眼的、瘸腿的」,原不在被邀請之列,只是之前的人不願赴會,那主人才勉強拉他們來。但在13節,耶穌早已指出「你擺設筵席,倒要請那貧窮的、殘廢的、瘸腿的、瞎眼的,你就有福了!」——他們原本就是主人要邀請的客人!或許,只是由於當時的傳統和禮儀,他們才不是主人首先邀請的對象。

在當時的以色列社會,那些「貧窮的、殘廢的、瞎眼的、瘸腿的」,是社會的邊緣、被遺棄的人。耶穌表示,天國的筵席,原有他們的份兒。但經文叫我費解的是:為什麼那些人會推辭赴席?

其中一個解釋,是他們不知道主人的筵席,原是邀請有「貧窮的、殘廢的、瞎眼的、瘸腿的」人(13節)。當知道要與這一眾社會邊緣人士同席,他們顧慮到身分和地位,就借故推辭了。

也可能,推辭的人不是這般只顧自己的利益的。他們或覺得,那些「貧窮的、殘廢的、瞎眼的、瘸腿的」,根本就不配坐席——筵席不是為尊貴的客人而設的嗎?(第7節)。不去赴席?是因不屑與他們同席。

無論如何,家主動怒,正是由於那些人臨時「甩底」。而這些人甩底,很可能是因不願與某些被邀的人同席。

耶穌這比喻的震撼之處,在於它一反很多人對進入天國的聯想:或許,我們大都覺得,進天國要符合一般人(如一些信徒、教會)列出所謂的「條件」。我不是表示,恩典就因此是廉價的。但這裏的比喻,似乎在說着一件事:一個人不能進天國,可能不是由於上主不讓我們進入。天國既是為眾人而設的,我們不在天國的筵席中,很可能是因我們自己不願意赴宴,與某些人共席。

背負着對身分的顧慮;帶着標籤、徧見、不屑,我們可能是自甘放棄赴宴的權利、錯過筵席的美好。

耶穌說完這個比喻後,就說到作門徒的代價,並提到「鹽本是好的;鹽若失了味,可用甚麼叫它再鹹呢?或用在田裏,或堆在糞裏,都不合式,只好丟在外面。有耳可聽的,就應當聽!」(34節)鹽的功用,是要為整件食物防腐。假如基督徒的責任,是要叫世界預嚐 (anticipate)到天國的滋味,我想,可以這樣為真人圖書館這活動,下一個神學的注腳:活動希望透過兩、三個人面對面、直接的對話,了解對方真實、有血肉的故事,從而嘗試實踐天國中和平共處、相互尊重的氛圍。

天國的終極實踐,不會在世間出現。我們某些類別的「圖書」,對很多人來說(包括很多同事),是非常具挑戰性的:有性工作者、變性人、雙性人、嫖客……有讀者表示,跟某些圖書對話後,不單止沒有對他們改觀,甚至是加強了他們原先對圖書的想法(徧見),原因是對話的過程,讓他們更清楚雙方對某些事情的想法,立足點根本就是不同的。但如此過程,卻也讓人認知不同人,原有不同的價值取向。如此,對話的空間就是先讓雙方踏出第一步,彼此真實地聆聽對方的故事和感受。

活動當日,草地上有一小羣一小羣人坐着對談。這可會像天國筵席中一圍圍的情況嗎?我們作的,都非常微小。這次Human Library,只是一個小小的開始。盼望在上主的恩典下,一種相互對話、彼此尊重的氛圍能散播開去。

2011年9月4日 星期日

製作Breakazine! 第15期後感——貧窮蠶食了我們什麼?



貧窮問題,這刻在香港社會談論得很熾熱。

劏房的惡劣環境、露宿者在隧道過夜的報道、真人節目《窮富翁大作戰》播完再播……這一切,實在地告訴我們社會有一大班人,處身於水深火熱中。

可惜,我們的政府,看不到他們的困境,把錢胡亂地拋。前幾天,人們開始登記領取6,000元——一個無用的香港政府所實施的無能政策。

窮得只派錢
在我工作的刊物,我們把今期專題名為「窮得只派錢」——我們要點出這個諷刺、可悲、可怒的現實:香港窮人多的是,政府有盈餘卻四處亂派。

政府究竟是「技窮」,還是沒有承擔?

同時,社會有錢派,因為有人有錢賺。但到底是誰賺了誰的錢?香港的堅尼系數,近幾年全球「名列前芧」。這,反映了什麼?

「窮得只派錢」,是要揭示貧富懸殊的可惡,就是那不公義的狀況——有人啃了另一班人應得的金錢。

更可惡的,是當貧富階層形成後,是一個個迷思的出現——各人置身自己的處境,製造對貧窮片面或扭曲的印象。

財政司司長曾俊華指,派錢是受市民歡迎的;特首曾蔭權在上年施政報告表示,經濟成果可共享;政務司司長唐英年深信,自力更生可脫貧,叫青年人反思為何做不到李嘉誠;騙取綜援的報道,叫人到今天仍相信綜援會養懶人;有人認為6,000元是自己的,別人窮,與自己無關;即便扶貧,其實就是施捨。

迷思,就是主流的論述和價值觀。3位掌權的政府官員,帶人走入迷思裏;現在,也是一班有權勢的人,啃了另一班人應得的金錢。用文化研究的角度看,這些主流觀點,是文化霸權 (cultural hegemony) 的展現。

貧窮,不止於金錢事
我還記得在今期訪問中,一位很醒目的青年人,跟隨政府增值更生的「遊戲規則」,花了十幾萬讀一個副學士,但現在仍找不到工作;

我還記得,一位中大女工合作社姨姨,跟我談到校方因合作社幫人不夠「成本效益」,就是花時間、「受惠」人數少而有意關閉合作社時,鏗鏘有力地吐出:「我們要有尊嚴……我們要繼續營運下去!」;

我還記得,一位領綜援的單親媽媽,死慳死抵,也把錢留給自己的孩子,「與其加綜援金給我,政府不如把錢投放在我的孩子,以及所有綜援孩子身上……我們未來的社會都靠這羣孩子,不是嗎?」

在這刻的香港,貧窮是什麼?

貧窮,不止於金錢事。貧窮人缺乏的,比單單的金錢為多——因為,貧窮蠶食了一個人的盼望;奪去了一個人的尊嚴;拿走了一個人應有的公道。

這一切的「失去」,告訴我們慣常的理解,即缺乏金錢的貧窮概念,只是問題的一個表徵,不足以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問題所在。我們須要一個更大的框架——值得深究的根源,是那幅大圖畫、那扭曲人性的霸權資本主義。

抗衡——存在的醒覺
隨文化霸權這概念而來的,是抗衡 (resistance) 這詞語。當我回想女工姨姨那擲地有聲的堅持,我慢慢明白,抗衡之所以重要,因為它叫一個人找回自我的意識——相比甘願活在資本主意底下,隨波逐流過活的人,貧窮人,對自己更有一份「存在感」。

那是一份醒覺,也是一種掙扎,就是「我不是可被操縱的,這生命是我的!」的一項宣告。

讀着他們的故事;憶起他們的聲音;回想他們的表情……我再一次被提醒——貧窮人,比很多人活得更實在和精采。

但那不表示,扭曲人性的資本主義,因而可被合理化,貧窮人因此才活得實在。相反,既然抗衡是一份自我醒覺,我們要自問:我們會否願意參與其中?

我們是否看到,我們與貧窮人,其實是同坐一條船、同處於一個被扭曲的文化底下?抗衡,是與貧窮人站在同一陣線,讓他們明白,有人懂得回應他們的處境。

這份回應和結連,是一個更確切的存在醒覺。

文化這詞語,聽來又大又廣,但它又是由我們每個人的日常生活所落實。抗衡,有很多種方式:有人們會示威;有人會靜坐;有人會創作歌曲抗議;也有人像龐一鳴那樣,不幫襯大地產商……

哪種方式也好,這刻,只有當我們察覺到當下殘酷無情的現實,並與它掙扎、抗衡到底,我們才看得見別人、才找得到自己。

2011突破「國際華人青年領袖訓練營」(LA Camp)——青年導師(TTT, Train the Trainer) 培訓營分享講稿

很高興今天能跟你們分享。在分享前,我想先跟你們玩一個遊戲。可能你們這幾日也接觸過Breakazine!吧,你們看過我們有一期是談及死亡嗎?我們都覺得,這期是一種生命教育。一會兒,我想問你們一些問題,看你們會如何回答: 


1. 你會用一個什麼形容詞形容死亡?
2. 你覺得自己距離死亡多少步?(「步」的解釋由你自己定義,可以是指年歲、階段……)
3. 四個字的輓詞,是在生者在靈堂上為死者而寫的。我們死了,不能寫給自己。但現在給你們機會,寫上自己的喪禮輓詞,你會寫那四個字?

這是我們青年工作者的看法。現在,讓我們看看一班香港青少年人,他們對死亡的一些看法又怎樣的?


看完剛才的片段,再看看自己寫的輓詞後,你們有什麼感覺和發現?〈討論〉

有沒發覺Breakazine!每期的一開始,都會有50張青少年人的面孔?其實,打開後頁,還有50張!我們每期都會訪問100位青年人,問問他們對該題目的心聲。剛才你看到的片段,就是出自其中一期,主題講關於死亡。

我現在看回,也覺得很精采。他們對自己寫的輓詞,演譯、解釋都是很獨特的。我們的Breakazine!出了14期,每期訪問100人,至今已接觸千多位青年人。我承認,遇着某些題目,青年人的答案或大致相同,但他們彼此之間都是有分別的,那怕只是些微的分別,他們就是總有一些只會是屬於他們個人的故事。

今天我以這片段跟你們分享,因為這是我在這幾年在Breakazine!工作,其中一個最深刻的體驗。

在來突破之前,我是在報館當記者的。在媒體工作的這幾年裏,我發現香港媒體都似有一個普遍的現象,就是很愛把別人歸類。就是說,把一個人定性為某一類型。其中一個最常用的歸類,是用在青年人身上的「80後」。

「80後」這詞語,應是來自大陸的。你們知道這詞語的含意,或許比我更多、更深。但在香港這處境,這詞語最廣為人知的時間,是一、兩年前一班香港青年人,大多是1980年或以後出生的,自發地起來反對政府興建高鐵。工程會摧毁一條叫菜園村的村莊。事件的過程或爭議的地方,我不在這裏詳談了,我只想說,反高鐵事件後,我自此就聽到身邊不少人把反對政府、建制的青年人,那怕這些青年人的意見是非常有建設的,都稱為「80後」。人們會把一些擁有稍微不同意見、表達稍為激動的青年人,都歸類為「80後」。

歸類有它的好處,因為歸類能幫助我們快一點、易一點把一個人的印象印在腦中。但這同時有它的限制,就是我們很易把眼前那個本來是獨一無二的青年人簡化。正如你們剛才在片段中看到,如給他們說出自己心裏所想,你會驚訝,其實我們的所謂歸類都是很籠統的,甚至,其實我們是不能歸類,因為我們眼前的青年人,都擁有屬於自己的故事。我會說,100人訪問讓我看到人,尤其是青年人是如何複雜和多元的。當我們被某一歸類引導了,就有機會掩蓋了一個人在其他方面的真實面貌,這種危險,就是「標籤」了。

我們用到的一些歸類,如「80後」,也會產生另一個危險,就是會有意無意地把我們抽離了所服侍的青年群體。當我們說:你們這班「80後」怎樣怎樣時,有否想過,那班被我們提到的青年人,會有什麼感受?我即時想到,他們會想:那你們不是「80後」,是「50後」?「60後」?那麼,你們這些生於另一個世代的人,有多真正明白到我們的處境?我們的困難?

這些分類而產生的麻煩,或許是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。但我們,連我自己,有時也會有意無意地犯了。我想,我們容易把人歸類,很可能根源自我們沒謙卑地欣賞到生命的多元和精采的可貴。我們會以我們的人生閱歷,把別人判斷為屬於某一界別,以為就把某一種人的生命狀況掌握了。

在Breakazine! 的工作,讓我看見每個生命,尤其是青年人的的生命的多元、複雜和獨一無二。100人訪問的其中一個目的,就是不想像很多媒體那樣,籠統地把青年人歸類。我們希望讓青年人自己說出他們的真正心聲,讓人們看見青年人的生命,本來就是如何多元和精采的。過程中,我明白要去服侍一班青年人時,就不是我去教他們什麼,反倒是我要謙卑自己,走入他們當中,與他們平起平坐地、聆聽他們有血有肉的故事。因為在這過程,是他們讓我看見什麼是真正的生命。

老實說,也徹底一點地說,我從不覺得是他們從我身上學到什麼,而是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什麼。

我知道,今次LA營會的主題是 “Excellent with Soul”。我知這個主題是出自一本書的。我沒有看過那本書,但我自己理解的 “Excellent”,不是說我們指望自己有多卓越,而是我們要懂得謙卑自己,不是一種「等我來扶你一把吧啦!」的自我心態,而是懂得跟你服侍的人同行,欣賞他們,也開放自己,讓他們也去改變我們的人生。若說 “Excellent with Soul”,我會說是 “Excellent with Humble Soul”,就是一夥謙卑的心靈。

這是困難的,因為要謙卑,就意味要拆掉我們經已牢固結實的想法框架。這些都是我們一直看事物的方式!但願我們彼此提醒:唯有我們鬆開這些框架,我們才可讓其他人的生命圖畫套上,別人在我們身上看到的,就是更豐富、美麗的生命。

這是我今天的分享,多謝各位。

2011年6月22日 星期三

一個記者看電影《記者》的後感

前兩天看了記者這套電影。

電影講述兩屆普立茲奬得主、《紐約時報》記者Nicholas Kristof一直關注、撰寫關於非洲種族屠殺的情況。片中講述一次他帶同兩名青年人,一位教師,一位醫生,進到剛果民主共和國,一起採訪,也讓兩人更了解國內胡圖族人與圖西族人之間相互仇殺的故事。電影就以記錄他們採訪的過程這形式拍攝。

作為一個新聞從業員,Nicholas Kristof在電影裏表達了很多記者對採訪的理解和在過程中的感受。但同理心、資訊爆炸的年代,以及記者在當中定位這三者間的複雜關係,是導演最希望觀眾反思,也是我看後思緒久久未能平復的原因。

電影裏有一幕解說令我印象深刻——Nicholas Kristof長期撰寫種族屠殺的故事,希望讀者多了解和關注這問題。過程中,他開始探討同理心(sympathy) 的心理學。

他看過的一項實驗是這樣的:研究人員給一班人看一位非洲挨餓兒童的相片。看後,他們大都願意捐錢幫助這兒童。但當研究人員在相旁加上一些數字,如非洲有「400萬這樣的兒童」,願意幫助的人數就驟減了;同樣,當拍照相片的鏡頭由一位小孩,拉遠至一群挨餓的兒童,願捐錢的人數亦相應大減。

導演Eric Daniel Metzgar在電影裏說,人的這種轉變,心理學上叫精神麻木。

400萬,一個真實的數字。在這互聯網發達的年代,我們很易獲得這些數字。數字未必是準確的,但總是龐大的,因為真相本是如此,互聯網為我們呈現了出來;而同樣與這些數字偌大的,是整個資訊大海。人置身在偌大的數字與資訊中,心理上就有轉變了。

它沖走了人的憐憫與同理心,也令人容易產生一份無力感,隨之而來的,是一種「都幫唔到咁多」,或索性從關心中抽離的回應。

"Compassion is a very unstable emotion." 導演引用Susan Sontag這句話。

Nicholas Kristof卻一直撰寫種族屠殺的故事。他每次寫《紐約時報》的專欄,只集中描述一、兩個故事,就是不希望讀者喪失那份憐憫心。但他還對自己多加一項要求——要讓讀者從那一、兩個故事中看見更大的圖畫。

電影中,Nicholas Kristof提到:「人們捐錢為當地的小孩子開學校,但當地軍政府一日就一把火將學校燒掉了。」

看完電影後,我一直問自己思緒為何久久未能平復。過了一、兩天,我稍為梳理到當中的原因。

這應跟我把電影的情節扣緊到自己的經歷有關。

自己做了記者5、6年,由一入行開始,我已被前輩教導:作為一個記者,寫到一個好故事是很重要的,但重要的原因是什麼呢?他們沒有清楚告訴我,我惟有自己「摸」——重要,大概因為它們是那些勵志的生命故事,感人肺俯腑吧!

我看不到,其實我有需要用故事,阻止讀者由憐憫走向冷漠、同理心被稀釋的麻木流向。

我也需要令讀者看過報道後,如看了放大鏡,看得見背後那結構、制度的問題,或那更大的邪惡——總之,就是一幅更大的圖畫。

腦裏直情是「叮」了一聲!

這是我這個記者,在資訊發達,人人可在網上發放見聞做記者的時代中,重新定位的時刻。

我要去親身體驗——眼看的,不是熒幕上的資訊,是人們的面容;耳聽的,不是別人的描述,是當事人的心聲;心想的,是細心辨別耳聞目睹的一切。

接着,是發揮刻劃故事的功夫——留住讀者的關注。然後,為讀者指向一幅更大的圖畫。

這是回到互聯網出現前的世界嗎?還是記者的性質一直也是如此,根本沒有改變過?

謝謝Nicholas Kristof和Eric Daniel Metzgar,在資訊的洪流中,讓記者們找到一個拋錨停泊的地方。

《Breakazine!》將製作一個貧窮的專題,亦將舉辦一個大型活動Human Library。是時候運用故事,好好發揮影響力了。

2011年6月3日 星期五

我們以沉實的姿態,發出瞭亮的聲音:經濟發展不能沖淡對六四的反思

早陣子,天安門母親被大陸官員「問價」;外交部發言人指「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風波,黨和政府早有結論」,並說改革開放三十多年,取得巨大進步,舉世公認。堅持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,是中國人民的共同意願,維護社會政治穩定、社會和諧,也是人民的願望。

中國不斷地在世界舞台上崛起,尤在經濟發展方面。可以預期,就六四的反思,這種金錢、經濟發展的論調,會像洪流一樣撲面而來,企圖沖淡什麼。

有人覺得,悼念,會做成把信念放在博物館中永存,沒冒險(以某些行動)為使命而活(見<失敗的六四 失敗的耶穌>,劉劍玲,吳國偉,時代論壇時代講場,2011.05.31)。但我認為很難這樣說的。每個人的處境不同,實踐使命也就有不同的方式。但悼念這方式,無論如何至少應被肯定。它本身甚至可是一種強而有力的姿態。關鍵,是我們不能滿足於每年只例行公事地到維園坐坐,而是我們需不斷反思、更新想法:我們要記念的是什麼?我們追求的又是什麼?六四記念過後,我們如何在我們的處境中生活、活出心裏的信念?

更新、弄清這些想法,把心裏的信念變得紥實。在這情況下,悼念,就是在靜默與和平中,擲地有聲地表達出我們沒有忘記,我們沒有失去盼望,我們深信上主掌管並決定歷史,卻同時要求我們參與在歷史的發展中。

程翔先生的<在聖殿是與街道結合的,而不是與皇宮結合的>一文(時代論壇時代講場,2010.06.29) 叫人印象深刻。處境雖不同,但文章裏提及的萊比錫革命,至少告訴我們一件事——改變,曾在和平、看似無聲無息中,作出轟轟烈烈的果效。

那種一窩蜂的經濟發展論調,像要淹沒我們的城市、我們的思想。悼念是要以最沉實堅毅的姿態,表達出我們站得穩健,不被沖散;我們相互提醒;我們是要以堅持這份信念,發出那最瞭亮、最有力的聲音。

這是一條漫漫長路。但我相信,明晚的燭光集會,是那踏出的一小步。